- “色,是我们的野心,我们的情感,一切着色相;戒,是怎样能够适可而止,怎样能做好,不过分,不走到毁灭的地步。” ——李安
色相与杀气
李安拍《色戒》,被李岗戏称为“离经叛道”。李岗透露,《色戒》里,有三段床戏,加起来有十几分钟。这十几分钟,成为台湾地区传媒焦点所向,李岗非常不满,认为大家根本没有看到情欲背后的东西:“我完全理解他为什么要拍那么多情欲戏。张爱玲在小说里云淡风轻,要得到男人的心,要经过他的胃;要得到女人的心,要经过她的阴道。文字可以想象,但是电影就是声和光,怎么让观众感受到,她为什么到最后要放了易先生?不做那个转折,怎么做呢?那个东西做出来了,做到了,电影就成了。”
“你看过电影了么?”上影集团总裁任仲伦问记者,上影集团也是《色戒》的投资方之一。任仲伦在威尼斯看过了《色戒》的首映,他说,这是一部“人到中年”更容易理解的电影。“男女主角,王佳芝与易先生,都面临巨大的压力,情欲只是他们压力的出口。”
“这部电影与李安的中年危机有关。”李达翰很肯定地说。而李安,也确实说过相似的话。“拍电影这回事,与王佳芝,演戏,动情是一回事。”李安说,“色,不光是色情,它还有色相的意思;王佳芝动了真情,也就是着了色相;戒,……有一种警戒的意味。”
在《十年一觉电影梦》里,李安说,电影,就是色相。
李安看到《色戒》的小说,立即说:“有杀气。”香港剧场导演林奕华在香港见到他,觉得他非常紧张:“表情千变万化,时而像是被困没法从中醒来的梦魇,时而像是醒过来了却偏要找到回去的路。”
和林奕华见面的过程中,李安一直强调故事杀气很重。他阐释这杀气来源于小说中男女双方所处的位置和环境,以及情欲与生死的纠缠。而在林奕华看来,这杀气来自他心中:“拍《色戒》是明知山有虎——不是都说张爱玲的小说搬上银幕只得一种下场,就是‘相见不如怀念’吗?”那时李安拍片刚过四成,林奕华说他:“精神紧绷。”
这压力或许来自外界对他的期许。李岗说李安:“越得奖压力越大。”2006年,李安来上海电影节,取消的第一项行程就是去医院看眼睛。他的时间太满,除了为新片《色戒》看景、选演员外,更有电影节安排的红地毯、论坛、与大学生对话、赴宴、会见上海高层领导……“他是一个兼顾了公私两种使命的状元郎,放榜后首度荣归故里,在公事之余,另有诸多在所难免的省亲节目。都是些人情世故,对于他这种做派的人来说,尤其难以推脱。”《上海电视》记者商羊看得确切。
李安本身对自己电影的重视和珍惜,本不必说。儒家士大夫的教导是男人不能花女人的钱,而他在上学时,为了拍电影,把当时还是女朋友的太太存在他那里的8000美元拿过来就花个精光。《断背山》作为独立制作,本来可以在没有压力之下完成,却仍是逃不掉“紧张”的缠绕。“拍艾利斯童年时父亲带他去看被活生生殴毙的两个牛仔的那场戏,也是非常非常的残酷。男主角之一的希斯莱吉尔长期拍咬紧牙龈、抓紧拳头的动作,所以一拍完《断背山》,马上接演喜剧片来减压。”他说。
《色戒》的紧张又有不同。“我看他拍这个戏,拍到精神也崩溃了;拍到体力也崩溃了。他觉得自己到了一个炼狱,人就陷进去,拍戏拍到失控,失控得不停地哭。”李岗说。
李岗说,为了拍《色戒》,李安自己把全部家当押了上去,投资了近500万美元。《色戒》是李安得到奥斯卡奖后拍摄的第一部电影。在海外发行上,《色戒》有很大的风险,不同于《断背山》,《色戒》是纯粹中国的故事,中文对白。“美国市场的票房占全世界票房的一半,只要不是英文发音的东西,都是只能进艺术影院,只能走影展的路线。一个大城市,或许只有两三家艺术院线。之前他拍西片,《与魔鬼共骑》已经是五六千万美元的东西;但是《卧虎藏龙》坚持讲中文,投资人就是只肯投资1200万美元。美国人看电影是没有字幕的,主流市场的发行,一发就是5000个拷贝,中文电影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发行规模?”做电影发行的李岗非常清楚,“《色戒》甚至比《卧虎藏龙》还要难,因为《卧虎藏龙》还有动作,但《色戒》是纯粹的文艺,纯粹中国式的情感”。
李岗将李安的电影总结为8个字: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。”他说,李安曾对他说过,他之所以能在美国立足,靠的就是他骨子里的中国特色。对于这种特色,他总结为是一种儒家的价值观和责任感:“孔子说,吾日三省吾身。与人谋而不忠乎?人家投资人投资你,图什么?人家要名要利啊,拍电影,就是要忠人之事啊,在预算内拍完,是你的本分,先尽本分,然后把自己想说的全说了,才是高明。工作人员、演员,都是你的朋友。梁朝伟为什么能脱衣服让他拍?他衣服那么容易扒的啊?那关系到他的名誉,关系到他对你的信任。观众来看你的东西,就是你的朋友,你要珍惜他们的信任。现在多少女星都嚷我要脱,我要脱,你想脱,李安还不要你脱呢。他的每个人都愿意为他奉献,就是一种信任。传而不习乎?就是你自己专业的东西,每天有没有精进?”
“他有一次说,多少人找他帮忙,国家、个人,帮不完的忙。但是他能帮的其实就是帮助大家树立一种价值观,拍电影就应该是这样干。”
李岗说,李安拍《色戒》,某种程度上,是想给世界看另外一个中国:“他不做,那个时代就过去了,那段记忆就过去了——中国人曾经有过这样的高度。”
那个时代,是李岗父母曾经生活过的时代;那段记忆,也是李岗父母曾经有、也传承给他的关于中国的记忆:“我觉得华人文人,一代比一代差。康有为、孙中山的一代,刚刚接受西方的东西,多大的转折。再到‘五四’,文人中文底子很好,西方文化也很精通,胡适、徐志摩、钱钟书,理性感性兼具。那时的中国文人多精彩。”
那个世界如今已经彻底消失。李岗说,父亲那一代,诗词歌赋都行但是到他和李安这代都已经不会写了,李安到拍《卧虎藏龙》的时候才知道中文不够用。李安曾经想过重拍黄梅调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,却发现已经没有人可以写出那么典雅的中文。
李岗说,他和李安都是台湾的“外省人”。李安的好友赖声川说,他们作为外省第二代,对上海,对30年代中国普遍有一种情结,就像白先勇所写的《台北人》。《色戒》拍摄时,李安说过一句话:“为了千秋万代,逼死几个人也没有什么。”李岗对这句话的解读是,李安拍《色戒》,给自己身上压了一种责任:“他有一个关于文化中国的梦想。”
女主角最终选定汤唯,是因为她眼睛干净,没有太多欲望,像“我们父辈的人”。参演“打麻将”戏份的苏岩回忆,为了这场戏,所有“打麻将”的女演员都被接到香港整整练了一星期,专门从台湾请了老太太来教他们老式的上海麻将,连那副麻将,都是从香港地区借来的翡翠的古董麻将。《色戒》的美工,也截然不同于王家卫的精致繁复;在服装上,李安要求简单、朴素、典雅,“越真实越好”。同时,为了区别几个太太的身份,李安却连指甲油的颜色,都做了细致的安排。
为了这种“真实”,他在车墩重造了一条南京路。《色戒》发生的地点是如今的陕西路到静安寺之间,那个年代的上海这一带,有平安戏院、绿屋、第一西比利亚皮草行……现在或者消失或者已经不在旧址。要拍戏,只有重建。“华人不重视保护文物。”李岗很惋惜地说。
李安说过:“我一定要争气……因为要为群体争面子。”但其实,作为个人的李安,并没有那么强悍,李岗说:“他本来就是个爱哭的人。看电影的时候、有朋友走的时候……他是个很真的人,也是个负责任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