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/云飞扬(Blog)
因为重度感冒的原因,《铁三角》看过一个星期之后,才有机会为这部电影写一点文字。看《铁三角》的当晚,沉迷于一波三折的剧情和特立独行的影像,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,更觉得卓越的香港电影人在创意和执行上都有着格外的可能。但最可叹息的是,这三位老友都是年过半百的老顽童了,愈发对照出后继无人的惨淡。
《铁三角》的“飘然思不群”,证明徐克、林岭东和杜琪峰的充沛元气和创造力依然属于高峰状态。众所周知故事接龙式的电影是第一次,用胶片写诗容易,而讲故事则是破格之局。这三位老友都坚持了自己的风格,在炫技之外还不忘相互致敬,尽管搞得剧中角色头疼不已,但确实造就了一部特点极其鲜明的港片。起承转合之间,一首七律般的电影已然搞定,真有“痛饮狂歌空度日,飞扬跋扈为谁雄”的快感。
电影当然由最具活力的徐克开篇,他将任达华、孙红雷和古天乐设计为各有苦衷的男人。“你有压力,我有压力,他有压力”,“未解决”的难题迫使他们走上“盗取国宝”那条不归路,巴士阿叔的金言名句成为当下社会结构性的困局之最强的时代语。这也是电影中人彼此明白的最大公约数,在这条明线之外,林熙蕾作为任达华的妻子,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。在此先讨论下,林熙蕾在本片中发挥的作用。林熙蕾最初作为已知条件出现,但是在求解结果的过程中,她的细节被不断地改写、抛弃和扭曲,她逐步失去灵魂,最终成为本片最重要的傀儡和木偶,这也说明了香港电影的一个特点,女性在绝大多数电影里,只是一个符号和砝码。林岭东和杜琪峰意图将剧情发展,必然先将林熙蕾“解决”,但事实上她的问题根本未曾解决过,任达华和林家栋为她出生入死,但我们无法知道其中原因。

在徐克的电影里,女人总是受到尊敬或者是核心角色,在第一部分,徐克给了林熙蕾很多的身份,她的长相类似任达华遇到车祸死去的亡妻,如今则似乎有病,任达华经常给她药片吃。林熙蕾并且红杏出墙,与警官林家栋私通,林家栋非常仇恨任达华,似乎两人另有过往恩怨。因为林熙蕾的多义性,徐克部分有些开张艺谋玩笑的味道,将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的部分内容以现代形式再来一遍,可惜后续的林岭东和杜琪峰按照自己的逻辑,又将林熙蕾作为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看待。
任达华、孙红雷和古天乐在立法院盗取的国宝,是价值连城的金玉衣,林岭东让任达华将其穿在林熙蕾身上,彼此有着非一般夫妻之间的暧昧眼神,然后在其他人面前(包括被拷的林家栋,他已经成为一个“徐步高”式的坏警察)翩然起舞。就在大家以为和谐共建之时,林家栋逃脱并撞倒(撞晕?撞死?)林熙蕾且抢去金玉衣。林熙蕾就这样倒在任达华怀里,接下来轮到杜琪峰处理。警察尤勇和瘾君子林雪先后出现在他们寻找医院和林家栋的路上,就在大家百无聊赖看林雪修车的时候,林熙蕾先把自己修好了,她径直找到那块尚未吃完的面包,然后“失忆”,基本成为任达华的影子。此后,我们再无机会探究任达华如何失业、成为房奴以及情感纠葛。
这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,妙处就在于“反正我就是要拍成这样”,片中形成了多重的三角关系,黑、白、灰之间的张力都得到释放,于是出现非常多的节点,导演们可以有很多路线图可以走,又能随机应变实在是十分自我的一次创作历程。
起承:徐克剑走偏锋

徐克首先将心魔引出,那个神秘富商“陈福水”给了任达华、孙红雷和古天乐所有的启示和指引,然后在新闻中“死去”,这个人的名字代表“过去的、幸运的财富”,我有理由怀疑真个“寻宝行动”就是他组织的一次真人秀(徐克也暗示过)演出。三个男人没有选择,因为他们被女人(分别是妻子、女儿和母亲)所拖累和牵制,得到钱、更多的钱是他们的义务。
任达华看似懦弱,其实心思缜密。古天乐看似冲动,依旧做卧底。孙红雷看似神秘,不仅是参加过越战也应该有盗墓经验。劫匪们准备抢劫金店,需要古天乐找个车手,最终任达华先是同意后来拒绝了,这非常令林家栋和林熙蕾失望,这是本片的第一个意外。古天乐继续演卧底,黑白两道之间玄乎的走着,角色已经不令观众同情。
这时的铁三角,配合相对默契。在利益的驱动下,在黄金的映照下热血沸腾掩盖了许多彼此之间的裂缝。藏宝之处在立法院的女厕所下面,徐克安排的这个地点,有着愤怒的能指。本段最出彩的地方,自然是三人推着箱子,漫长持久的在大街上奔跑,很有杜琪峰的风格。
转:林岭东奇峰迭起

林岭东这一段主要描写貌合神离的人际关系,先前所有的友谊、感情全部显现出致命的真相,似乎只有任达华除外。任达华竟然携带留声机,在怀旧的歌声里,与林熙蕾共舞。然而是在一支枪、一把匕首的烘托下,林岭东再次营造出《目露凶光》般的神经质,温馨、忧伤和痛楚同在。林岭东在徐克的箱子里,安排了金玉衣和其上一首古诗“山无棱,江水为竭。冬雷阵阵,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!”分别是在奚落现代人,对感情的不执着、不忠诚,背叛成为日常生活的常态。林岭东对于家庭和友谊总是比较质疑,本段中的古天乐怀疑孙红雷、不敢面对任达华。古天乐还要质问任达华为什么宁肯信林家栋而不信他,这说明了信任的难以达成。
林家栋在这段完全成了极度重犯,连续杀人,最后更是不惜撞死林熙蕾,而且早已计划好偷渡出境,联系到徐克部分,他撞毁上司车辆,林家栋似乎通晓全局发展及关键之处,或许他也认识陈福水。本片徐克请郑保瑞负责他与林岭东的联系和沟通,我想这未尝不是两位导演密植的暗线。孙红雷被林岭东边缘化,不过他的手被林熙蕾刺穿,以及林家栋、任达华的受伤,在林岭东和杜琪峰眼里,都不算什么事,一眨眼的功夫几乎就痊愈了。
合:杜琪峰我行我素

徐克还是重事业的,林岭东则讲感情,而杜琪峰则是玩游戏。到林岭东结束处,本片中所有的信任、同情和合作关系都要烟消云散了,在即将灰飞烟灭的刹那,杜琪峰接手,加入尤勇、林雪和一个乡下村庄的客栈,一切都变得简单。杜琪峰的结尾拍得非常HIGH,很具有黑色幽默的气质,即便给观众惊喜,但始终有重复自我、快刀斩乱麻的粗暴感,杜琪峰用二元价值观判断来结束,将徐克和林岭东的沉重主题彻底游戏化,在新界海边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客栈里,以三次跳闸(实际上是拉闸)为界点,多种不同利益诉求的人士,在光明和黑暗之间,
颠三倒四的抢夺纸包。杜琪峰这样解决问题,是回到他熟悉的《非常突然》、《PTU》、《枪火》等电影的结尾处,用生死来给出答案,以宿命来终结问题。死了的都可以说是“坏人”,这是政治上正确的表现,但活着的人问题怎么搞定?估计不是到监狱里吃政府饭吧!
最终任达华他们在田野里,但总是跑不出,只有抛弃了金玉衣才脱离战场,心灵也得以释怀。而开枪还是收手,是倒数第三道选择题。孙红雷将枪给了尤勇,后者击毙了林家栋。任达华他们在返回的路上,再次见到神秘人物,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不搭理。最后一道题目,就是电影最后一句台词的版本问题,我相信香港版本上不会是他们选择去自首。
综上所述,归根结底这是一部游戏之作,做得很讨巧,隐藏着很多细节,导演们既保持了自己的风格,也玩了很多花样。对我个人来说,最喜欢林岭东的段落,讲出人性的复杂,以及个人深陷情感和判断的泥潭无法自拔。杜琪峰的段落看起来最爽,但没多少创意惊喜不够,最近几年他喜欢上的香港澳门的“西部”,继续他的命运观念演绎多种可能。回顾三位导演的历程,还是徐克最为积极的生活,虽然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、曾经的愤怒青年,他更愿意在电影里给角色指出一条生路,解决问题的能力他是最强,假设这部电影由他拍摄到底,相信任达华、古天乐和孙红雷都有人生、事业上的“安全出口”。如果林岭东做全片导演,相信很多人会死,包括这三位主人公中的一两位,剩下的人未必会开心。显然杜琪峰的影像最从容,以荒谬来做出结果,人物命运多以存在主义为终局,需要一些新意思了。
